怀古绝唱——辛弃疾《永遇乐•京口北固亭怀古》
怀古绝唱——辛弃疾《永遇乐•京口北固亭怀古》
镇江,古称京口,毗邻长江,北望扬州,拱卫南京,雄踞江畔,镇守天堑。多少风流人物在此叱咤风云,或出江北上,染指中原;或跨江南下,觊觎江淮。南风北俗交织于此,在处于南北对峙的南宋,显得格外醒目。
南宋的一位老人,以六十五岁的高龄出仕镇江,怀着满腔激情,谱写了两首流传千古的怀古绝唱,发出了时代奋发图强的呼声。他就是一生梦想挥师北伐、收复山河的辛弃疾,而那两首词即是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和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。后篇用三问三答,感怆雄壮,意境高远,风格明快,向往如孙权般立屹江东,意图中原的英雄,不失为怀古中的大手笔。但前篇却以浑圆天成的典故,恢复中华的豪情为长,更能体现辛弃疾独特的语言风格,和对国家深深的忧患意识。
京口是江防要地,曾经是英雄用武和建功立业之地。步入老年的辛弃疾,经历二十年闲赋,终于在六十五岁时得以委以重任,备师北伐。踏上北固亭,辛弃疾必定感慨万千,回想历史上在此呼风唤雨或狼狈逃窜的君王、将相,怎能不有感而发?辛弃疾28岁时在建康登上赏心亭,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”,青年的豪情、才智不得施展;40岁时,“自湖北漕移湖南”,抗金主张不被采纳,自劝道“休去倚危栏,斜阳正在,烟柳断肠处。”又在登楼时“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”,流漏出对南宋偏安的不满。终于,六十五岁的辛弃疾得到施展抱负的机会,年老体衰的他仍以青年时的满腔激情投入到北伐准备中,登北固楼,感慨万千,借古讽今,以对典故的深厚驾驭功底,写下了这首怀古绝唱。
站在北固楼上,面对茫茫江水,却看不到当代的英雄。只有三国的孙仲谋,屹立江东,北拒强敌,功成三世,将镇江建成“舞榭歌台”的繁华要地。如今再也找不到了,只剩下雨打风吹依旧。词人收回目光,俯看京口的街市,远处的林中农屋,想起同样出身于“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”的南朝宋武帝刘裕,在此起兵,内平叛乱,外取东晋,两度挥兵北上,驰骋中原,饮马河北。词人想象当年刘裕领军,“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”。他们都能由南而上,为什么朝廷还是偏安江南呢?孙权和刘裕的英雄事迹,正是辛弃疾对苟和派所谓“三国两晋形势与今日不同”,“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中原”的谬论的强烈批判。孙权和刘裕做到了染指中原,我们还有什么犹豫的?
但是成功的光辉掩盖不住失败的阴霾,词人不免又想起历史失败的教训,担心草草北伐能否成功。
“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”,用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草率北伐失败而回的例子,影射当朝天子起用韩侂胄,轻视敌情,草率冒进。当年三次北伐的刘义隆妄想如汉朝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,可是只“赢得仓皇北顾”,如今韩侂胄的政策方针令词人忧心忡忡。想到这里,词人不禁感慨万千,四十三年前,自己也是江北一条好汉,领兵杀敌,捕杀叛徒,驰骋扬州,但南度以来,屡次调迁,才智无所抒,心愿无所托,几十年来,都在向往青年是的战场生活,向往杀敌复地,收回中原,却不得重用,只能叙诸笔端,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(《破阵子》),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檐突骑渡江初”(《鹧鸪天》),朝中弥漫苟和论调,词人只能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。晚年重受起用的辛弃疾,回首往事,定然感慨不已。当年奋战过的地方人民生活如何呢?词人看到“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”。佛狸祠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南侵时修建的,象征南侵者留下的痕迹。词人对四十三年前的战火记忆犹新,而佛狸祠下的居民却生活得安宁祥和。时间流逝使人们忘记过去,北伐的良机早已失去,恢复中原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了。深沉的忧国之情和对个人身世命运的感慨交织在一起,使词人想起战国的廉颇,同样地将帅之才,同样地遭人排挤,客居他乡,同样地在晚年仍希望有所为而不被重用。词人以自己对时局和典故的深刻理解,以“凭谁问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批判南宋埋没人才。果不其然,不久后,辛弃疾便被当权者降职外调,最后一次离开宋金前线,直到三年后含恨去世。廉颇一典可谓出神入化。
很多人认为《永遇乐》用典事多,可是辛弃疾将典故浓缩提炼,组接天衣无缝,或于京口古迹有关,或与个人心境相通,典妙而雅,情深而切,用典故抒发自己的爱国豪情,将历史与现实完美地交织在一起,将词人的独特语言风格表现得淋漓尽致,可谓用典的千古绝唱。辛弃疾夷六十五岁高龄创作这首怀古词,我们不仅要记住他对典故的精妙掌握,更要记住他永恒不变的爱国之心。
这是用毕生的热血谱写的怀古绝唱。